
“妈,阳阳的呢?”
我把儿子往岳母面前轻轻带了带,五岁的阳阳已经伸出小手,眼巴巴看着外婆手里那个厚厚的红信封。
客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岳母王秀英的手顿了顿,继续把红包塞进大孙子手里,眼皮都没抬:“小孩子要什么红包?吃你的饭去。”
“可是表哥表姐都有……”阳阳小声说。
“人家姓林,你姓什么?”岳母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过来,“一个外姓孩子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冲。
妻子林薇在桌子底下扯我的衣角,眼睛里有哀求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阳阳抱起来,转身回了座位。
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。
我叫苏晓,今年三十二岁,是个普通的设计师。
林薇是我妻子,我们结婚七年,儿子阳阳五岁。
我是外地人,在这个城市没有根基。林薇家是本地人,她父亲早逝,母亲王秀英一手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林薇是老二,上面有个哥哥林强,下面有个妹妹林悦。
岳母一直不喜欢我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我没钱,没背景,还是个外省人。
当年和林薇谈恋爱,岳母就明确反对。说林薇要是嫁给我,这辈子就毁了。后来林薇怀孕,我们匆匆结婚,岳母连婚礼都没出席。
这些年来,我在这个家一直像个透明人。
岳母的眼里只有她的大儿子林强一家,还有小女儿林悦。林强在事业单位,娶的是领导的女儿。林悦嫁了个做生意的,家里有钱。
而我,只是个每个月拿死工资的设计师。
林薇在小学当老师,收入也不高。
我们俩凑了首付买了套小两居,每月还完房贷就剩不下多少。岳母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说林薇嫁错了人,说如果当初听她的,现在早就住上大房子了。
每次家庭聚会,都是我最难熬的时候。
林强和林悦两家总是高谈阔论,聊投资,聊旅游,聊孩子上什么私立学校。我和林薇插不上话,只能埋头吃饭。
岳母给孙辈发红包从来都是公开的。
大孙子林浩今年十岁,每次都是厚厚一沓。林悦的女儿六岁,也是同样待遇。
只有阳阳,从来没有。
第一年岳母说孩子太小,不懂事。第二年说忘了带。第三年直接说没准备。
今年是第五次了。
我本来以为,这么多年过去,岳母至少会看在阳阳叫她一声外婆的份上,给个小红包意思一下。
但我还是太天真了。
年夜饭是在岳母家吃的。
房子是三室两厅,林强掏钱给装修的,岳母逢人就说大儿子孝顺。
我们到的时候,林强一家已经在了。林浩正拿着新买的平板电脑打游戏,头都不抬。林强的妻子张丽在厨房帮忙,看到我们进来,淡淡打了声招呼。
林悦一家来得晚些,她丈夫开着宝马来的,拎了两瓶茅台。岳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忙不迭接过去。
“还是小刘懂事,知道妈喜欢喝什么。”
林悦的女儿妞妞穿着崭新的公主裙,一进门就扑进外婆怀里。
“外婆,我的红包呢?”
“有有有,都有。”岳母乐呵呵地掏出一个红信封,“喏,我们妞妞最乖了。”
妞妞拆开红包,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。
“谢谢外婆!”
接着是林浩。
同样厚度的红包,同样崭新的钞票。
岳母摸摸大孙子的头:“浩浩期末考了全班第三,这是奖励。以后要考第一,外婆给更大的。”
我牵着阳阳的手,手心有点出汗。
阳阳仰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爸爸,外婆会给我红包吗?”
“……应该会的。”
其实我心里知道答案。
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,也许今年不一样呢?
毕竟阳阳已经五岁了,已经懂得什么是区别对待了。
开饭前,岳母果然开始发红包了。
她从房间里拿出三个红信封,先给了妞妞,再给林浩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她把剩下的那个信封放回口袋,转身要去厨房。
林薇轻轻推了我一下。
我知道她的意思——让我主动一点。
于是我拉着阳阳走过去,发生了开头那一幕。
岳母那句“外姓孩子”说出来的时候,我看到林薇的脸瞬间白了。
林强低头玩手机,假装没听见。
林悦和丈夫在聊天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盖过了尴尬。
张丽从厨房出来,端着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阳阳的眼睛红了,但他没哭,只是紧紧抓住我的手。
我抱起他回到座位,林薇给儿子夹了块排骨。
“阳阳乖,吃排骨。”
阳阳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,没再说一句话。
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桌上的菜很丰盛,龙虾、鲍鱼、海参,都是林悦夫妇带来的。岳母不停给林浩和妞妞夹菜,说这个有营养,那个补脑子。
阳阳的碗里只有林薇给他夹的那几块排骨。
林薇想给儿子夹个虾,被岳母拦住了。
“小孩子吃海鲜容易过敏,别乱给。”
可是妞妞正在啃一只大龙虾。
林薇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收了回来。
我放下筷子,说吃饱了。
岳母看了我一眼:“小苏啊,不是我说你,你这饭量也太小了。男人吃这么少怎么行?难怪赚不到钱。”
我没接话。
林强这时候抬起头:“妈,过了年我们打算换车,现在那辆奥迪开了五年了,该换了。”
“换什么车?”
“看中了辆奔驰,七八十万吧。”
“好好好,我儿子有出息。”岳母笑得合不拢嘴,“钱够不够?不够妈这儿还有点。”
“不用,贷款就行。月供一万多,压力不大。”
林悦插话:“哥,要不一步到位,直接上宝马X5?我认识人,能优惠。”
“也行,到时候看看。”
他们聊得热火朝天。
我和林薇像两个局外人。
吃完饭,林薇帮忙收拾碗筷。
我带着阳阳在客厅看电视。
林浩和妞妞在玩新买的玩具,是两个遥控汽车,应该是红包钱买的。阳阳眼巴巴看着,但没敢靠近。
岳母从厨房出来,看到这一幕,对阳阳说:“别碰哥哥姐姐的玩具,碰坏了你赔不起。”
我站起身:“阳阳,我们回家。”
“这么早?”岳母说,“不再坐会儿?”
“不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林薇擦着手从厨房出来:“妈,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行吧。”岳母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红包,给林浩、妞妞,还有一个给了林薇,“这是给你的压岁钱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
“妈,我都这么大了……”
“再大也是我女儿。”岳母把红包塞进她手里,“拿着,给自己买件新衣服。你看看你身上这件,都穿几年了?”
林薇今天穿的是件米色毛衣,确实穿了三年。
但洗得很干净。
她握着那个红包,手指微微发抖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为什么宁可给三十岁的女儿红包,也不愿意给五岁的外孙?
但林薇什么都没说。
她默默收下红包,低声道了谢。
回家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阳阳已经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林薇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
快到家的时候,她突然开口:“苏晓,对不起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妈她……一直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停进车位,我抱着阳阳上楼。小家伙睡得很沉,小手还紧紧抓着我胸口的衣服。
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,我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林薇洗完澡出来,看到我坐在客厅发呆。
“还不睡?”
“你先睡吧,我坐会儿。”
她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回了卧室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。
那时候岳母说想全家一起去旅游,让我看看有什么好地方。
我花了一周时间做攻略,对比了十几个旅游团,最后定了青岛的豪华团。九天八夜,五星酒店,全程专车,人均一万二。
全家九口人——岳母、林强一家三口、林悦一家三口、我们一家三口。
总共十万零八千。
我刷的信用卡。
当时想的是,岳母辛苦一辈子,没怎么出过远门。趁她现在身体还好,带她去看看海。也算是我这个女婿的一点心意。
林薇知道后很感动,说我终于知道怎么讨好她妈了。
我苦笑着没解释。
其实我不是想讨好谁。
我只是觉得,一家人,应该整整齐齐地出去玩玩。
但现在,我改变主意了。
打开旅游APP,找到订单,点击取消。
系统提示要扣20%的手续费。
两万多块钱。
我没有任何犹豫,确认取消。
订单状态变成“已取消”的时候,我长长吐了口气。
客厅的灯很暗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。
卧室里传来林薇轻微的鼾声。
阳阳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什么。
我站起身,走到阳台。
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的霓虹闪烁。
冷风吹在脸上,很清醒。
第二天是初一。
按照惯例,我们要去岳母家拜年。
林薇早早起床,给阳阳穿上了新衣服。自己也换了件新毛衣,是用昨晚那个红包钱买的吗?我没问。
“苏晓,今天妈可能会说旅游的事。”林薇一边收拾包一边说,“你到时候热情点,就说都安排好了,三月出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一直想去青岛看海,这次肯定高兴。”
我没说话。
出门前,我给阳阳口袋里塞了个红包。
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的压岁钱。”
“可是外婆没给我……”
“爸爸给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“阳阳记住,这个世界上有人不爱你,但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阳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红包紧紧攥在手里。
林薇在旁边看着,眼睛红了。
到岳母家的时候,林强一家已经在了。
林浩正在玩新买的游戏机,看到阳阳,炫耀地晃了晃。
“我爸给我买的,三千多呢。”
阳阳没说话,躲到我身后。
林悦一家还没来。
岳母在厨房忙活,张丽在帮忙。看到我们,岳母探出头:“小薇来了?过来帮我择菜。”
林薇放下包去了厨房。
我带着阳阳在客厅坐下。
林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:“对对对,就那套别墅,七百多万……首付一半吧,剩下的贷款……没事,还得起。”
挂了电话,他笑着对我说:“苏晓,你们那房子也该换换了。六十平太小了,以后孩子长大了住不开。”
“暂时没钱。”
“攒呗。你看我,当初也是从小房子换起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说:“对了,妈说三月去青岛旅游,你团定好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定好了就行。到时候所有费用咱们三家平分,你别一个人扛。”他说得挺大方,但我知道这只是客套话。
之前几次家庭聚会,最后买单的都是我。
因为岳母总说:“小苏,你去把账结一下。”
而林强和林悦从来不会主动掏钱。
午饭快做好的时候,林悦一家来了。
妞妞穿着另一件新裙子,蹦蹦跳跳进来。
“外婆!我又来了!”
岳母从厨房出来,脸上笑开了花:“哎哟,我的小宝贝,快来让外婆抱抱。”
她抱起妞妞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阳阳站在我旁边,小声问:“爸爸,外婆为什么不抱我?”
我摸摸他的头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开饭了。
又是丰盛的一桌。
岳母给每个人都倒了饮料,举杯说:“新年快乐,希望咱们家一年比一年好。”
大家碰杯。
林强说:“妈,今年我争取再升一级,到时候带您出国玩。”
“好好好,我等着。”
林悦说:“妈,我们公司今年效益好,年终奖发了二十万。到时候给您换套新家具。”
“还是女儿贴心。”
岳母笑得合不拢嘴,然后看向我和林薇:“你们呢?有什么打算?”
林薇说:“我争取评上优秀教师。”
“嗯,好好工作。”岳母不置可否,又看我,“小苏呢?”
我说:“没什么打算,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岳母的脸色沉了沉:“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上进心?你看看你大哥,再看看你妹夫,哪个不比你强?”
“妈……”林薇想打圆场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岳母放下筷子,“小薇嫁给你七年了,还住那破房子。阳阳马上要上小学了,你们连个学区房都买不起。你这个当丈夫的,就不觉得愧疚?”
桌上一片安静。
林浩和妞妞还在埋头吃饭,对这些话充耳不闻。
林强和张丽低头玩手机。
林悦和丈夫在说悄悄话。
只有阳阳抬起头,看看外婆,又看看我。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:“我吃饱了,你们慢慢吃。”
我走到阳台,点了根烟。
其实我早就戒烟了,但此刻特别想抽一根。
林薇跟了出来。
“苏晓,你别生气,妈就是那样的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没生气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就是累了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旅游的事,你跟妈说了吗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?不是说好今天说的吗?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:“林薇,你觉得这次旅游,有意思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妈,你哥,你妹,他们真的把我们当一家人吗?”
林薇的脸色变了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我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了。”我把烟按灭,“旅游团我取消了。”
“什么?!”林薇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取消了?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花十万块钱,去买一顿更丰盛的羞辱。”
林薇瞪大眼睛看着我,像是不认识我一样。
“苏晓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妈一直想去青岛,我哥我妹都答应了,你现在说取消就取消?”
“对,取消了。”
“你凭什么自作主张?”林薇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全家人的旅行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!”
“钱是我付的,我当然可以取消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薇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阳台的门开了,岳母探出头:“吵什么呢?大过年的。”
林薇立刻换上笑脸:“没事妈,苏晓说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工作工作,就知道工作。”岳母瞥了我一眼,“赚不到钱还天天忙,有什么用。”
她关上门回去了。
林薇压低声音:“回家再说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顿饭的后半段,气氛更诡异了。
岳母似乎察觉到什么,几次想开口问旅游的事,都被林薇搪塞过去了。
林强倒是一直在说他的换车计划,说看中了宝马X5的顶配,落地要一百多万。
“还是全款吧,贷款利息太高。”
张丽说:“你呀,就是爱面子。”
“面子怎么了?男人在外打拼,没辆好车怎么行。”
岳母附和:“就是,我儿子开好车,妈脸上也有光。”
林悦说:“哥,要不咱俩一起买?我也想把那辆奥迪换了。”
“行啊,一起去砍价。”
他们聊得热火朝天。
我和林薇像两个哑巴,埋头吃饭。
阳阳也安安静静的,不吵不闹。
他好像突然长大了。
吃完饭,林薇主动去洗碗。
我想帮忙,被她推开。
“你坐着吧。”
语气很冷。
我知道她在生气。
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林强和林悦在讨论别墅的户型。张丽在刷手机,偶尔插两句话。
我带着阳阳在角落玩积木。
“爸爸,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阳阳突然问。
我的手顿了顿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外婆从来不抱我,也不给我红包。”阳阳低着头,小手摆弄着积木,“妞妞姐姐说,我是外人。”
我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阳阳,你不是外人。你是爸爸的宝贝。”
“可是为什么……”
“有些人就是这样。”我把他抱到腿上,“他们只爱跟自己姓的人。但这不是你的错,是他们的错。”
阳阳似懂非懂。
林薇洗完碗出来,看到我们父子俩,眼神复杂。
回家的路上,林薇一路无话。
阳阳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。
等红灯的时候,我终于开口:“林薇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今天的事,谈旅游的事。”
“有什么好谈的?”林薇看着窗外,“你已经取消了,不是吗?”
“是,我取消了。但我想告诉你为什么。”
“不就是因为我妈没给阳阳红包吗?”林薇转过头,眼睛红了,“苏晓,我妈就那样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为什么今年非要较这个劲?”
“因为阳阳五岁了,他懂事了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林薇,你可以忍受你妈看不起我,但我不能忍受她看不起我儿子。”
“她没有看不起阳阳,她就是……就是老观念,觉得外孙不是自家人。”
“老观念?”我笑了,“那为什么你哥的孩子是自家人?你妹的孩子是自家人?只有阳阳不是?”
林薇不说话了。
“林薇,我问你,如果今天受委屈的是妞妞,是你哥的孩子,你妈会这样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她不会。”我替她回答,“因为她舍不得。她只舍得委屈阳阳,因为阳阳有个没本事的爹。”
“苏晓!”林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说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绿灯亮了,我踩下油门,“这些年,我在你家受过多少白眼,你比我清楚。我可以忍,因为我是成年人。但阳阳不行,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林薇捂着脸哭了。
我没安慰她。
有些话,憋了七年,今天必须说清楚。
到家后,我把阳阳抱到床上。
小家伙睡得很沉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我给他盖好被子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林薇在客厅,没开灯。
我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旅游团我确实取消了,手续费扣了两万多。”我说,“这笔钱我可以不要,但我不会再组织全家旅游。”
林薇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那妈那边怎么交代?我都跟她说了,三月去青岛。”
“那是你说的,不是我。”
“苏晓!”林薇站起来,“你非要这样吗?非要跟我妈撕破脸吗?”
“不是我撕破脸,是她的脸从来就没对着我。”我也站起来,“林薇,这七年,我为你,为这个家,忍了多少,你心里没数吗?”
“我知道你委屈,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她,“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忍了。你妈要是问起旅游的事,你就说我公司忙,去不了。你要想带阳阳去,我可以出钱,但我不去。”
林薇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苏晓,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,我只是累了。”
我转身回卧室,关上门。
那一夜,我们分房睡。
我躺在客卧的小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。
刚结婚那会儿,岳母来我们家,指着墙上的婚纱照说:“这照片拍得真寒酸,你看你姐夫的婚纱照,是在三亚拍的,一套下来五万多。”
搬新家的时候,岳母来看了一圈,说:“这房子还没我家客厅大。”
阳阳满月酒,岳母包了两百块钱红包,说:“小孩子不用给太多。”
而林浩过生日,她送了一台八千多的笔记本电脑。
林薇总是说:“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所以我一次次忍下来。
可是忍让换来了什么?
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轻视,是连我儿子都不放过的区别对待。
第二天是初二。
按照惯例,今天要去林强家拜年。
林薇一大早就起来了,在厨房做早餐。
我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煮好了粥,煎了鸡蛋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我们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阳阳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:“爸爸妈妈,早上好。”
“阳阳早。”林薇给他盛了碗粥,“今天要去大伯家,记得要有礼貌。”
“嗯。”
阳阳低头喝粥,偶尔抬头看看我们。
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吃完饭,林薇给阳阳换衣服,我收拾碗筷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诡异。
出门前,林薇说:“今天去我哥家,你……收敛点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收敛了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别跟我妈顶嘴。”
“只要她不招惹我。”
林薇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林强家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。
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,装修得富丽堂皇。
我们到的时候,林悦一家已经在了。
妞妞正和林浩在客厅玩体感游戏,大屏幕上两个小人蹦蹦跳跳。
岳母坐在沙发上,笑眯眯地看着。
看到我们进来,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来了?”
“妈,哥,嫂子。”林薇一一打招呼。
我也跟着叫了一声。
张丽从厨房端出水果:“坐吧,吃点水果。”
我们坐下。
林强在泡茶,用的是很贵的普洱茶饼。
“苏晓,尝尝这个,朋友送的,一饼八千多。”
我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:“嗯,不错。”
其实我喝不出好坏。
林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茶道,讲他认识的茶艺大师,讲他去云南收茶的经历。
林悦夫妇不时附和几句。
岳母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和林薇像两个听众,插不上话。
聊了一会儿,岳母突然问:“小薇啊,青岛的旅游,是三月几号来着?”
林薇的手一抖,杯子里的茶洒出来一点。
“妈,那个……苏晓公司最近比较忙,可能去不了了。”
“去不了?”岳母的眉头皱起来,“不是说好了吗?我都跟我老姐妹说了,三月要去青岛玩。”
“妈,工作上的事,也没办法……”
“什么没办法?”岳母看向我,“小苏,你请个假不行吗?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林薇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。
我放下茶杯,说:“妈,不是请假的问题。旅游团我已经取消了。”
“取消了?!”岳母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谁让你取消的?”
“我。”
“你凭什么取消?那是全家人的旅行!”
“因为我付不起钱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人均一万二,九个人十万多,我信用卡刷爆了。”
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林强和林悦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张丽低下头削苹果。
林薇的脸白得像纸。
岳母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:“小苏,你这话什么意思?嫌我们花你钱了?”
“不是嫌,是事实。”我说,“去年全家去海南,花了六万,我出的。前年去云南,花了五万,我出的。今年青岛,十万。妈,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,林薇七千。我们还要还房贷,养孩子。我付不起。”
岳母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林强打圆场:“哎呀,都是自家人,说什么钱不钱的。这次旅游我们三家平分,不能让苏晓一个人出。”
“对啊对啊。”林悦附和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取消了,手续费也扣了。以后全家旅游的事,我就不参与了。你们想去哪里,自己安排吧。”
说完,我站起身:“我去阳台抽根烟。”
阳台很冷,但我需要冷静。
客厅里传来岳母的怒骂声。
“你看看他什么态度!我还没说什么呢,他先摆上谱了!”
林薇在解释什么,声音很小,听不清。
林强在劝:“妈,算了,苏晓可能最近压力大。”
“压力大?谁压力不大?就他金贵?”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当初我就不该让小薇嫁给他!穷酸样,还脾气大!”
我靠在墙上,点燃一根烟。
烟很呛,但我一口接一口地抽。
七年了。
我终于说出了这些话。
没有想象中的痛快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林薇出来找我,眼睛又红了。
“苏晓,你非要这样吗?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?”
“难看吗?”我吐出一口烟,“我觉得挺好看的。至少我说了实话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薇的眼泪掉下来,“你知道我妈刚才说什么吗?她说要让你跟我离婚!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能怎么说?我只能替你道歉,说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但我是故意的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林薇,我就是故意的。我受够了,真的受够了。”
林薇愣住。
“这些年,我像条狗一样在你家摇尾乞怜,换来了什么?换来了你妈越来越过分的羞辱。”我掐灭烟头,“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去了。你们家的聚会,我不会再参加。你妈生日,过年过节,你自己去。”
“苏晓,你什么意思?你要跟我分家吗?”
“不是分家,是划清界限。”我说,“你妈是你妈,我是我。她怎么对我,我就怎么对她。很公平。”
林薇哭出声来:“那我呢?我夹在中间怎么办?”
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我的声音很冷,“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你的孝顺女儿,也可以选择站在我这边。但你不能要求我,一边挨打一边笑。”
说完,我转身回了客厅。
客厅里的气氛降到冰点。
岳母坐在沙发上生闷气。
林强在玩手机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悦和丈夫在低声说话。
看到我进来,岳母猛地站起来:“苏晓,你给我说清楚,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妈,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我站在她面前,“以后全家旅游,我不会再组织,也不会参加。您要是想去,让林强或林悦安排。他们比我孝顺,也比我有钱。”
林强的脸色变了:“苏晓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我看着他,“大哥,这些年,你给妈花过多少钱?送过多少礼?我虽然穷,但逢年过节,妈生日,我从来没空手过。你呢?除了嘴上孝顺,实际付出过什么?”
林强涨红了脸: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你,林悦。”我转向小姨子,“你总说自己多有钱,开宝马住别墅。可妈生病住院那次,医药费两万八,是我掏的。你当时怎么说?‘哎呀我最近资金周转不开’。周转不开还能换新车?”
林悦站起来:“苏晓,你疯了吧?”
“我没疯,我只是不想再装了。”我环视一圈,“从今天起,我不装了。我就是穷,就是没本事,就是配不上你们林家。所以,以后你们家的聚会,别叫我了。我高攀不起。”
说完,我抱起阳阳:“儿子,我们回家。”
阳阳搂着我的脖子,小声说:“爸爸,外婆哭了。”
我回头看,岳母确实在哭,指着我说不出话来。
林薇站在她身边,也在哭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阳阳说,“有些人,不值得你为她流泪。”
回家的路上,阳阳问:“爸爸,我们以后不去外婆家了吗?”
“你想去吗?”
“不想。”阳阳摇头,“外婆不喜欢我。”
“那就不去了。”
“妈妈呢?”
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别墅区,说:“妈妈会自己选择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薇很晚才回来。
我坐在客厅等她。
她开门进来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林薇放下包,疲惫地坐在沙发上。
“苏晓,今天的事,我妈很生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要让你跟我离婚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林薇沉默了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七年夫妻,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有感情。
但这一刻,我不确定了。
“林薇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如果你也想离婚,我同意。房子归你,阳阳归我。存款不多,都给你。”
林薇猛地抬头:“苏晓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如果你想离婚,我同意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这些年你跟着我,受了不少委屈。离婚后,你可以找个更好的,你妈也会满意。”
林薇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苏晓,在你心里,我就是这样的人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我只知道,今天我跟你妈撕破脸,你第一反应是责怪我,是替你妈说话。林薇,七年了,你有没有哪怕一次,站在我这边?”
林薇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算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好好想想吧。我去睡客房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我不离婚。”林薇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嫁给你的时候,就知道你穷,知道我妈不同意。但我还是嫁了。因为我爱你。”
我转过身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:“今天的事,是我不对。我不该总是要求你忍,要求你让。妈那边……我会去说。以后我们少去,过年过节去一趟就行。其他的,不去了。”
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林薇,你想清楚。那是你妈,是你家人。”
“你也是我的家人。”林薇抱住我,声音哽咽,“你和阳阳,才是我的家人。”
我闭上眼,回抱住她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。
阳阳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。
这个小小的家,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
但我知道,事情还没结束。
岳母不会善罢甘休。
林强和林悦也不会。
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。
林薇真的减少了回娘家的次数,每周只去一次,晚饭前就回来。
岳母打过几次电话,语气一次比一次冷。
“你就跟着那个穷鬼过吧,以后别认我这个妈。”
林薇在电话这头默默流泪,但挂掉电话后,还是会给我和阳阳做饭。
我知道她在忍。
我也在忍。
只是我们忍的东西不一样。
三月到了,青岛的樱花应该开了。
岳母果然跟着林强一家去了青岛,朋友圈里每天都是海景照、美食照、全家福。
没有一张提到我们。
林薇刷到那些照片时,手指会停顿几秒,然后默默划过去。
阳阳问过一次:“妈妈,外婆去海边玩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我们不去了?”
“爸爸工作忙。”
阳阳似懂非懂,但没再问。
小家伙越来越沉默,幼儿园老师说他最近不太爱跟小朋友玩。
我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。
医生说,孩子有轻微的自卑倾向,可能跟家庭环境有关。
“要多给孩子肯定和安全感。”
从诊室出来,我牵着阳阳的手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阳阳,爸爸带你吃冰淇淋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我们坐在冰淇淋店里,阳阳小口小口地舔着巧克力味甜筒。
“爸爸,我是不是不乖?”
“怎么会?阳阳最乖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外婆不喜欢我?”
这个问题,我回答不了。
我只能摸摸他的头:“阳阳,有些人就是这样,你什么都没做错,他们就是不喜欢你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他们的错。”
“就像幼儿园的小胖不喜欢我吗?”
“对,就像那样。”
阳阳想了想,说:“那我也不喜欢外婆了。”
他说得很小声,但很认真。
我鼻子一酸。
四月初,公司接了个大项目。
甲方是家新公司,要做整套品牌设计,预算很高。
老板开了动员会,说这个项目做好了,全组年终奖翻倍。
我被分到VI设计部分,负责logo和基础系统。
连续加了三天班,第四天晚上十点,我终于把初稿做完了。
保存文件时,电脑突然卡住,然后蓝屏。
我愣了两秒,赶紧重启。
电脑恢复正常,但设计文件不见了。
自动保存的版本还是三天前的。
我盯着屏幕,脑子一片空白。
这意味着我要重做,而且明天就要交初稿。
手机响了,是林薇。
“苏晓,还没下班?”
“嗯,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可能要通宵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注意身体,别熬太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,深吸一口气。
重新打开软件,从头开始。
那一夜,我喝了三杯咖啡。
凌晨四点,设计稿终于做完,比第一版还要好。
保存,备份,发邮件。
关掉电脑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小时,被清洁阿姨叫醒。
“小伙子,怎么睡这儿啊?”
“加班。”
“真辛苦。”
我揉揉眼睛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,胡子拉碴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很平静。
也许是因为,我终于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,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logo。
初稿通过了。
甲方很满意,尤其是logo部分,说很有创意。
老板在例会上表扬了我,还给我发了五千块奖金。
我把钱转给林薇。
“这个月房贷我来还。”
林薇看着手机短信,抬头看我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项目奖金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嗯,项目重要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苏晓,你其实挺有才华的。”
我笑了:“现在才知道?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林薇小声说,“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,她没说。
但我知道。
只是在她妈眼里,才华不值钱,钱才值钱。
项目进入深化阶段,甲方要求面谈。
老板让我一起去。
“苏晓,你设计做得好,跟客户讲讲创意理念。”
“我?我不太会说话……”
“没事,实话实说就行。”
我硬着头皮答应了。
面谈安排在周五下午。
甲方公司在一栋新写字楼里,装修得很高级。
前台小姐领我们到会议室,倒了茶。
“周总马上来。”
等了五分钟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休闲西装,看起来很干练。
“抱歉,刚开完会。”
老板站起来握手:“周总客气了,我们也刚到。”
周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这位是?”
“我们公司的设计师苏晓,这次的主创。”
周总伸出手:“苏先生,幸会。你的设计我很喜欢。”
我跟他握手:“谢谢周总。”
他的手很有力,笑容很真诚。
我们坐下,开始讨论设计方案。
我尽量简洁地讲解创意理念,周总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讲到一半,他的手机响了。
“抱歉,我接个电话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:“喂?……我在开会,晚点说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我听到他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
这个声音……有点耳熟。
周总挂了电话,回来继续讨论。
但我有点走神了。
他的侧脸,他的声音,还有他打电话时下意识摸耳朵的小动作……
我好像在哪见过。
会议进行得很顺利。
周总当场拍板,签了合同。
老板很高兴,回去的路上一直夸我。
“苏晓,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,客户很喜欢你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,是实力。”老板拍拍我的肩,“好好干,年底给你升职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想着周总。
到底在哪见过呢?
回到家,林薇做了顿丰盛的晚饭。
“庆祝你项目成功。”
“还没成功呢,只是签了合同。”
“那也值得庆祝。”
阳阳也很开心:“爸爸好厉害!”
我把他抱起来:“阳阳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做设计师,像爸爸一样。”
林薇笑了:“那你得好好学习。”
“嗯!”
吃饭的时候,林薇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,挂掉。
“谁?”
“我妈。”
“怎么不接?”
“不想接。”林薇低头吃饭,“她打电话来,肯定是说青岛多好玩,海鲜多好吃。我不想听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:“要不……暑假我们带阳阳出去玩?”
“去哪?”
“海边,我们去三亚。”
“三亚很贵的。”
“我接了这个项目,应该能分不少奖金。”我说,“够我们玩一趟了。”
林薇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就我们三个?”
“就我们三个。”
阳阳欢呼起来:“去海边!去海边!”
看着他的笑脸,我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周末,我去父母家。
我爸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,房子不大,但很温馨。
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我爸问。
“还行,接了个大项目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爸点点头,“跟林薇呢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她妈还那样?”
“嗯。”
我妈叹气:“当初就不该让你娶本地姑娘。门不当户不对的,尽受气。”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
“哪过去了?我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“加班加的。”
吃完饭,我爸让我去他书房。
“有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书柜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文件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”我爸抽出一张黑白照片,“你爷爷年轻时候,也是做设计的。”
我接过照片。
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,站在一间工作室前,门上挂着牌子:苏氏设计事务所。
“你爷爷那会儿,咱们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。”我爸说,“后来遇上运动,家道中落,你爷爷就改行了。这些东西他一直留着,说以后苏家要是还有人做这行,就传下去。”
我看着那些泛黄的设计图纸,虽然简陋,但能看出功底。
“你爷爷常说,手艺人不分贵贱,凭本事吃饭。”我爸拍拍我的肩,“小晓,你做得很好。比爸爸强。”
我鼻子发酸。
“爸……”
“你妈说得对,当初不该让你娶林薇。”我爸点了根烟,“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。既然娶了,就好好过。但是记住,咱们苏家人,腰杆要直。被人看不起一次,是自己不走运。被人看不起一辈子,是自己没本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个项目好好做,做出名堂来。到时候,谁还敢看不起你?”
我重重地点头。
回程的地铁上,我翻看着爷爷的设计图。
线条流畅,构思巧妙,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。
突然,我看到一张名片。
很旧了,边缘都磨损了。
上面写着:苏氏设计事务所,苏建国。
下面有地址和电话。
地址是……青云路78号。
青云路?
那不是现在的市中心吗?早拆迁了。
我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:周氏实业长期合作伙伴。
周氏?
我心里一动。
周总……周氏实业……
难道是巧合?
周一上班,我鬼使神差地查了周氏实业的资料。
是一家老牌企业,做纺织品起家,现在转型做投资。
创始人叫周振华,八十多岁了,已经退休。
现任董事长是周振华的儿子,周明远。
也就是我的甲方周总。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企业介绍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爷爷的名片上周氏实业……周总……
难道爷爷和周家有过合作?
我试着在网上搜索“苏氏设计事务所”和“周氏实业”的关键词。
结果很少,只有几条九十年代的新闻报道。
“周氏实业新厂房落成,苏氏设计事务所承揽整体设计。”
“周振华先生参观苏氏设计事务所。”
还有一张合影。
黑白照片,上面是爷爷和一个中年男人的握手照。
照片下的说明:周振华先生与苏建国先生合影留念。
我放大照片。
爷爷笑得很开心,周振华也笑得很和善。
那是1995年。
爷爷去世是2000年。
中间这五年……发生了什么?
下班后,我又去了父母家。
“爸,爷爷当年跟周氏实业合作过?”
我爸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了名片。”
“哦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我爸回忆道,“周氏实业当年建新厂房,你爷爷接了整体设计。合作得挺愉快的,周家老爷子还经常来家里吃饭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我爸顿了顿,“后来周家越做越大,你爷爷的事务所却一直没做大。再后来,你爷爷病了,事务所就关了。”
“周家没帮忙?”
“帮了。”我爸苦笑,“周老爷子还来看过你爷爷,留了一笔钱。但你爷爷没要,说不能靠人施舍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现在合作的甲方,就是周氏实业。”
我爸瞪大眼睛:“什么?”
“周氏实业现在转型做投资,我接的是他们新公司的品牌设计。”我说,“周明远,周老爷子的儿子,是我的甲方。”
我爸半天没说话。
“这……这么巧?”
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。”我说,“爸,周老爷子……人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爸说,“挺仗义的一个人。你爷爷葬礼,他还来了,哭得挺伤心。说少了个老朋友。”
我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如果周老爷子还记得爷爷,还记得苏家……
那我现在在周氏实业的项目,是巧合,还是……
周三,项目第二次汇报。
周总亲自来了我们公司。
汇报很顺利,周总提了几点小意见,都是很专业的建议。
“苏先生,你爷爷是不是叫苏建国?”他突然问。
我心里一跳:“是。”
“果然。”周总笑了,“我看到你简历上的籍贯,就在想是不是苏老爷子的后人。你爷爷跟我父亲是好朋友。”
“我听我爸说过。”
“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设计师。”周总感慨道,“我父亲常说,当年要不是你爷爷帮忙,周氏实业的厂房设计不会那么顺利。那些图纸,我父亲现在还留着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很有你爷爷的风范。”周总拍拍我的肩,“这个项目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“谢谢周总。”
“别叫周总了,叫周叔吧。”他说,“周末有空吗?来家里吃饭。我父亲听说你是苏老爷子的孙子,很想见见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方便吗?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”周总笑,“就这么定了,周六晚上,我让司机来接你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回家后,我跟林薇说了这件事。
她正在切菜,刀停在半空。
“周氏实业?那个大公司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老板……邀请你去家里吃饭?”
“嗯。”
林薇放下刀,转过身:“苏晓,你没开玩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爷爷和他父亲是故交。”
林薇呆住了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……”
“我也是刚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继续切菜。
“那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林薇的手抖了一下:“我也去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带阳阳一起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林薇,这次,我们一起去。”
周六晚上,周总的司机准时到了楼下。
是一辆奔驰商务车。
林薇特意穿了件新裙子,阳阳也穿上了小西装。
“爸爸,我们要去哪?”
“去一个爷爷家吃饭。”
“哪个爷爷?”
“爸爸爷爷的朋友。”
阳阳似懂非懂。
上车后,林薇一直很紧张,握着我的手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放松点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我……我没见过这种场面。”
“就当是普通家庭聚会。”
“怎么可能普通……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一栋别墅前。
不是林强家那种高档小区,而是真正的独栋别墅,带花园和泳池。
司机为我们开门。
周总已经在门口等了。
“来了?快请进。”
我们跟着他进去。
客厅很大,装修得很雅致,不是那种暴发户风格。
一位老人坐在沙发上,看到我们进来,缓缓站起来。
他穿着中式褂子,头发全白,但精神很好。
“这位就是苏建国的孙子?”老人的声音很洪亮。
“是的,爷爷。”周总介绍,“苏晓,这是家父。”
“周爷爷好。”我鞠躬。
“好,好。”周老爷子走过来,仔细打量我,“像,真像你爷爷年轻时候。”
他看向林薇和阳阳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妻子林薇,儿子阳阳。”
“好好,都坐。”
我们坐下,保姆端来茶。
周老爷子一直看着我,眼神很慈祥。
“你爷爷……走得早啊。”他叹气,“那时候我还说,等新厂房建好了,要请他喝酒。结果……”
“爷爷常提起您。”我说,“说您是他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好朋友……”周老爷子眼睛有点湿,“是啊,最好的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,问:“你现在做什么工作?”
“我在设计公司,做品牌设计。”
“好,好,子承父业……不对,是孙承祖业。”他笑了,“你爷爷在天之灵,一定会欣慰的。”
聊了一会儿家常,周老爷子突然问:“你父亲呢?身体还好吗?”
“还好,就是腰不太好。”
“改天请他来家里坐坐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老朋友不在了,老朋友的子孙还在,这就是缘分。”
“谢谢周爷爷。”
吃饭的时候,周老爷子很照顾阳阳,给他夹菜,问他喜欢吃什么。
阳阳一开始很拘谨,后来慢慢放松了。
“周爷爷,你家好大。”
“喜欢吗?以后常来玩。”
“嗯!”
林薇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默默吃饭。
我能感觉到,她很紧张,也很……自卑。
就像我在她家时一样。
饭后,周老爷子让我去书房。
“有些东西,给你看看。”
书房很大,四面墙都是书柜。
周老爷子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。
翻开,里面都是老照片。
有很多爷爷的照片,还有爷爷和周老爷子的合影。
“这些照片,我留了几十年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你爷爷是个好人,也是个能人。可惜啊……”
他翻到一页,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设计图纸的照片。
“这是你爷爷为周氏设计的厂房图纸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那时候没有电脑,全是手绘。你看看这线条,这比例……”
图纸很精细,每个细节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“你爷爷常说,设计不只是画画,是要负责任的。”周老爷子看着我,“他说,一张图纸,关系到建筑的安危,关系到工人的安全,不能马虎。这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我鼻子发酸。
“你爷爷还留了样东西给你。”周老爷子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木盒子,“他临终前,托我保管的。说如果苏家后人还有人做这行,就交给他。”
我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印章。
和田玉的,刻着四个字:苏氏传承。
印章下面,压着一封信。
信封已经发黄,上面写着:致吾孙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”周老爷子轻声说,“你爷爷留给你的话。”
我颤抖着拆开信封。
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
爷爷的字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吾孙亲启:
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你已走上设计之路,吾心甚慰。
苏氏三代为匠,不求大富大贵,但求无愧于心。
手艺在身,便是立世之本。
印章一枚,赠予你。见章如见吾,望你谨记:
一、精益求精,不可敷衍。
二、诚信为本,不可欺瞒。
三、脊梁要直,不可折腰。
苏家儿郎,当有风骨。
若遇难处,可寻周家。周老爷子重情重义,必会相助。
但切记,不可依赖,不可乞怜。
凭本事吃饭,挺胸膛做人。
此乃苏氏家训。
爷爷留字。”
我读完,眼泪已经流下来。
周老爷子拍拍我的肩:“你爷爷……是个有风骨的人。”
“谢谢周爷爷保管这么多年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这印章,你收好。这封信,你也收好。以后遇到什么难处,随时来找我。你爷爷不在了,我替他看着你。”
“周爷爷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今天高兴,不说这些。”
他把相册合上:“对了,你现在的公司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想没想过自己干?”
我一愣:“自己干?”
“你爷爷当年,就是自己开事务所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虽然没做大,但活得痛快。你现在给人打工,终究是寄人篱下。”
“我……还没那个能力。”
“能力是练出来的。”周老爷子看着我,“资金、客户,我都可以帮你。但前提是,你得有这个决心。”
我脑子很乱。
“我……想想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笑了,“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”
从书房出来,林薇和阳阳正在客厅看电视。
周总陪着他们,聊得很开心。
看到我出来,林薇站起来:“怎么了?眼睛这么红?”
“没事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。
周老爷子跟出来:“小苏啊,以后常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临走时,周老爷子塞给阳阳一个大红包。
“周爷爷,这……”
“拿着,给孩子买糖吃。”他摸摸阳阳的头,“以后常来玩,周爷爷这儿有好多玩具。”
阳阳看着我。
我点点头:“谢谢周爷爷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周老爷子挥手,“司机送你们回去。”
回家的路上,林薇一直看着我。
“苏晓,周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给了我一些爷爷的遗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公司。”
林薇瞪大眼睛:“开公司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想想。”
林薇沉默了。
到家后,她把阳阳哄睡,然后坐在沙发上。
“苏晓,你真的想开公司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如果周老爷子愿意帮你……”
“我不想靠别人。”我说,“爷爷的信里说了,不可依赖,不可乞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林薇。”我看着她,“如果我真的要开公司,你会支持我吗?”
林薇愣了愣,然后点头:“会。”
“哪怕可能失败?”
“哪怕失败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我是你老婆。”
那一夜,我失眠了。
脑子里全是爷爷的信,周老爷子的话,还有这些年的委屈。
也许……我真的该改变一下了。
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。
是为了对得起爷爷的期望,对得起自己的手艺。
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周氏实业的项目大获成功,新品牌一上市就获得好评。
业内开始有人注意到我的名字。
老板给我升了职,加了薪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还不够。
四月底,岳母生日。
林薇犹豫了很久,还是决定去。
“毕竟是六十大寿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我说,“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我说,“我去,大家都尴尬。”
林薇咬了咬嘴唇:“那阳阳呢?”
“你带去吧。”我说,“好歹是外婆生日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正好加班。”
林薇看着我:“苏晓,你是不是还在生气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为难你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那……我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林薇带着阳阳出门了。
我一个人在家,打开电脑,开始画草图。
不是公司的项目,是我自己的构思。
一个设计工作室的logo,一个品牌系统,一个商业计划。
不知不觉画到了晚上十点。
手机响了,是林薇。
“苏晓……你能来接我们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妈她……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阳阳是野孩子。”
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二十分钟后,我冲进了酒店包厢。
宴席已经散了,只剩下林家几个人。
岳母坐在主位,脸色通红,应该是喝了酒。
林薇抱着阳阳在角落,阳阳在哭。
林强和林悦夫妇站在一边,脸色尴尬。
看到我进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苏晓?你怎么……”林强开口。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林薇面前。
“阳阳,怎么了?”
阳阳扑进我怀里:“爸爸……外婆说我是野孩子……说我不是林家人……”
我抱紧他,转身看着岳母。
“妈,您刚才说什么?”
岳母站起来,摇摇晃晃:“我说错了吗?一个外姓孩子,还想分林家的财产?做梦!”
“财产?”我皱眉。
林薇哭着说:“妈说要分房子,说我和阳阳没份……”
“本来就没份!”岳母指着林薇,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!你既然选了那个穷鬼,就别想分林家的东西!”
林强拉了拉她:“妈,别说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岳母甩开他的手,“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!我死了以后,房子、存款,都是你们的!小薇一分都没有!”
林悦小声说:“妈,这样不好吧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?”岳母瞪着她,“你要是敢向着她,你也别想要!”
包厢里一片死寂。
我抱着阳阳,看着岳母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突然觉得,很可笑。
七年了。
我忍了七年,让了七年。
换来的是什么?
是变本加厉的羞辱,是连我儿子都不放过的伤害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把阳阳交给林薇。
然后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开了免提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小苏啊,这么晚什么事?”周老爷子的声音传出来,清晰地在包厢里回荡。
岳母愣住了。
林强和林悦对视一眼,满脸疑惑。
我对着手机说:“周爷爷,抱歉这么晚打扰您。”
“没事没事,我刚看完新闻。怎么了?有事你说。”
“您上次说,想投资我开设计公司的事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想好了。我愿意做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,然后传来爽朗的笑声:“好!好啊!这才像苏建国的孙子!需要多少启动资金,你说个数!”
“不用太多,两百万就够了。”
“两百万?够吗?”
“够了。我想从小做起,脚踏实地。”
“好!就喜欢你这种踏实劲儿!”周老爷子说,“这样,明天你来家里,我们详谈。我把律师也叫上,合同什么的,都准备好。”
“谢谢周爷爷。”
“谢什么,你爷爷在天之灵,也会高兴的。”周老爷子顿了顿,“对了,你旁边怎么这么安静?在哪儿呢?”
我看着岳母那张逐渐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在我岳母的生日宴上。她刚才说,我儿子是野孩子,不配分林家的财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然后,周老爷子的声音冷了下来:
“把电话给她。”
我把手机递到岳母面前。
她的手在发抖,不敢接。
林强和张丽脸色煞白,林悦的丈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整个包厢里只能听到阳阳压抑的抽泣声。
“妈。”我看着她,“周老爷子想跟您说句话。”
岳母终于颤抖着手接过手机,声音发颤:“喂……喂?”
电话那头,周老爷子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王秀英是吧?我是周振华。听说你觉得苏晓的儿子不配分林家的财产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岳母的嘴唇在抖。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周振华认苏晓当干孙子。等我死了,我的财产,有他一份。你觉得,是你林家那点破房子值钱,还是我周家的产业值钱?”
岳母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林强赶紧扶住她。
周老爷子继续说:
“还有,我投资苏晓开公司,两百万只是起步。以后做大了,他就是老板。你儿子呢?还在给别人打工吧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就闭嘴!”周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以后再让我听说你欺负苏晓一家,别怪我不客气!我周振华在这个城市几十年,还没人敢动我护着的人!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
岳母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林强、林悦、张丽……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呆地看着我。
林薇抱着阳阳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我拿回手机,平静地说:
“妈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以后,您过您的寿宴,我们过我们的日子。”
“两不相欠。”
我转身,从林薇怀里接过阳阳,搂住她的肩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
走到门口时,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
“对了,妈。”
“您知道周老爷子为什么这么护着我吗?”
岳母猛地抬头。
我缓缓转身,看着她的眼睛:
“因为三十年前,您丈夫林建国偷了我爷爷的设计图纸,卖给竞争对手,害得我爷爷身败名裂,气病而亡。”
“这件事,周老爷子查了三十年。”
“现在,该清账了。”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岳母王秀英瘫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,此刻白得像纸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手在发抖,连杯子都拿不稳。
林强和林悦也呆住了,兄妹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慌乱。张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林悦的丈夫则掏出手机,假装看消息,手指却在微微发颤。
林薇抱着阳阳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是一种释然,又像是解脱。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七年的气,终于缓缓吐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岳母终于找回声音,尖利得刺耳,“林建国怎么可能做那种事!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吗?”我平静地说,“那您回去问问,三十年前,爸是不是在青云路78号苏氏设计事务所工作过?是不是偷了‘锦绣纺织厂’的设计图纸,卖给了‘华美纺织’,拿了三万块的回扣?”
岳母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我笑了,笑得很冷,“因为我爷爷临死前,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周老爷子。周老爷子查了三十年,就等这一天。”
林强终于反应过来,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:“苏晓!你他妈的别在这儿胡说八道!我爸不是那种人!”
我没动,只是看着他:“大哥,你爸去世那年,你十二岁吧?他是不是突然拿回来一大笔钱,然后你们家就从棚户区搬进了楼房?那笔钱,你妈说是中奖了,对吧?”
林强的手松了。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
显然,他想起来了。
“那笔钱不是中奖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是卖图纸的钱。三万块,在八十年代末,是普通工人三十年的工资。你们家用那笔钱买了房,供你和你妹上学,过上了好日子。而我爷爷,因为图纸泄露,被甲方告上法庭,赔光了所有积蓄,气病而亡。那年,他才五十二岁。”
林薇捂住嘴,眼泪涌出来。
“苏晓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出一张照片,“这是周老爷子今天下午刚发给我的,当年法院的判决书照片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苏建国因严重失职,导致设计图纸泄露,需赔偿锦绣纺织厂全部损失。而泄密者,是事务所的员工林建国。”
我把手机举到岳母面前。
她瞪着屏幕,眼睛越瞪越大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建国说他只是……只是帮朋友个忙……”
“帮忙?”我收回手机,“帮忙偷自己师父的图纸,害得师父家破人亡?妈,这种忙,您觉得合理吗?”
岳母跌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这些年,您看不起我,觉得我穷,觉得我配不上林薇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可您有没有想过,您今天能住楼房,您儿子能上重点学校,您女儿能穿漂亮裙子,都是用什么换来的?是用我爷爷的命换来的!”
最后一句话,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憋了三十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阳阳从林薇怀里探出头,小声说:“爸爸,不哭。”
我这才发现,自己脸上全是泪。
我抹了把脸,抱起阳阳,对林薇说:“我们走。”
“等等!”林悦突然开口。
她走过来,脸色复杂:“苏晓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法院判决书在那,周老爷子可以作证。你觉得,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?”
林悦咬着嘴唇,转头看岳母:“妈,爸他……”
“闭嘴!”岳母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“你们爸已经死了!死了二十多年了!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!”
“有用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要您知道,您这些年看不起的穷女婿,是您丈夫害死的人的孙子。我要您知道,您没资格看不起我,更没资格看不起我儿子。”
说完,我再也不看他们,搂着林薇的肩膀,走出了包厢。
走廊里,还能听到岳母崩溃的哭声。
电梯里,林薇一直看着我。
“苏晓……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有什么用?”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,“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说,你们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,在推卸责任。他们会说,看啊,那个穷鬼,自己没本事,还把祖上的事搬出来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
走出酒店,夜风吹在脸上,很凉。
“那现在呢?”林薇问,“现在说,又有什么用?”
“现在我有底气了。”我抱着阳阳,阳阳已经趴在我肩上睡着了,“周老爷子愿意投资我,我自己能开公司,我能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。这时候说,不是为了博同情,是为了讨公道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恨我妈吗?”
“以前恨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但现在不恨了。她也是个可怜人,被蒙在鼓里三十年,还觉得自己嫁了个多好的丈夫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不恨她,但我也不会原谅她。”我说,“有些伤害,造成了就是造成了。我可以不报复,但我必须让她知道真相。这是对我爷爷的交代,也是对我自己的交代。”
林薇哭了。
她靠在我肩上,哭得全身发抖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苏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我搂紧她,“你也是受害者。”
那一夜,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,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我睡到很晚才醒,林薇已经做好了早饭。
阳阳在客厅看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小。
“醒了?”林薇从厨房出来,眼睛还有点肿,“吃饭吧。”
“嗯。”
吃饭的时候,谁都没提昨晚的事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吃完饭,林薇收拾碗筷,突然说:“我妈……早上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哭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很轻,“说她不知道……说如果我爸还活着,她一定让他跪下来道歉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还说……想见见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
“至少现在不见。”我说,“我需要时间。你也需要。”
林薇叹了口气:“我哥我妹也打电话了,说想请你吃个饭,当面道歉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我说,“道歉是应该的,但吃饭就不用了。告诉他们,我不恨他们,但也不想跟他们做一家人。以后各过各的吧。”
林薇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的……要跟我家划清界限?”
“不是划清界限,是保持距离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林薇,这么多年,我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,你比谁都清楚。现在真相大白了,他们道歉了,然后呢?然后一切恢复原样?他们继续高高在上,我继续低声下气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但有些事,回不去了。你妈不可能一夜之间真的把我当亲儿子,你哥你妹也不可能真的尊重我。他们只是怕了,怕周老爷子的势力,怕我把事情闹大。这种道歉,我不要。”
林薇低下头:“那……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“我们过我们的。”我说,“我开我的公司,你教你的书。阳阳健康长大。你妈那边,你想回去看就回去,我不拦着。但我和阳阳,不会再去了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我说,“林薇,我不想逼你选择。你是你妈的女儿,这是改变不了的。但我是我,阳阳是我儿子。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林薇哭了。
但这次,她没有反驳。
周一,我去见了周老爷子。
他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,看到我,收了势。
“来了?”
“周爷爷。”
“坐。”他在石凳上坐下,倒了杯茶,“昨天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
我一愣:“您听说了?”
“你岳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周老爷子喝了口茶,“哭着求我不要为难她家。我说,我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。但有些账,该算还是要算。”
“谢谢周爷爷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帮你,一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,二是我确实欣赏你。但你记住,我能帮你的有限,路还是要自己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开公司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做。”
“好!”周老爷子眼睛一亮,“有骨气!来,咱们详谈。”
那天上午,我们在书房谈了两个小时。
周老爷子不仅答应投资两百万,还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。
“这些都是我多年的老朋友,人品可靠。你先从小的做起,慢慢积累口碑。记住,做设计,口碑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谢谢周爷爷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他瞪我,“再这么客气,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我笑了:“好,不说了。”
临走时,周老爷子叫住我。
“小苏啊,有句话,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爷爷当年,临死前跟我说,他不怪林建国。”周老爷子的表情很认真,“他说,建国那孩子,也是一时糊涂,家里太穷了,被钱迷了眼。他让我别追究,说人都死了,追究没意义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但我没听他的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我这人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该是谁的错,就是谁的错。所以我查了三十年,就等今天。现在真相大白了,你也该放下了。恨一个人,太累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劝你原谅。”周老爷子拍拍我的肩,“我是劝你,别让恨困住自己。你爷爷最大的愿望,是看到你把苏家的手艺传下去。你现在做到了,他在天上看着,一定很高兴。”
我眼睛红了。
“谢谢您,周爷爷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挥手,“好好干,别给你爷爷丢人。”
从周家出来,我给老板打了辞职报告。
老板很惊讶:“苏晓,做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走?”
“我想自己开工作室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好,是金子总会发光。以后有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
“谢什么,咱们还是朋友。”
办完离职手续,我开始跑注册公司的事。
周老爷子派了个助理帮我,流程走得很快。
一周后,“苏氏设计工作室”的营业执照下来了。
看着那张纸,我久久说不出话。
爷爷,您看到了吗?
苏家,又回来了。
工作室选址在创意园区,八十平,不大,但够用。
我简单装修了一下,买了几台电脑,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林薇周末带阳阳来看,阳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跑来跑去。
“爸爸,这是你的办公室吗?”
“对。”
“好大啊!”
“以后会更大的。”我摸着他的头。
林薇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,突然哭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擦擦眼泪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终于做到了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我说,“以后的路还长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林薇靠在我肩上,“苏晓,我信你。”
工作室开张那天,周老爷子来了,还带了几个朋友。
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小苏啊,这些都是你的叔叔伯伯,以后多走动。”
“谢谢周爷爷,谢谢各位叔叔。”
其中一位姓李的老板,看了我的作品集,当场就签了个单子。
“小苏,我新开个餐厅,整体设计交给你了。预算二十万,够不够?”
“够,够了。”我有点懵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李老板很爽快,“我信老周的眼光,他看上的人,错不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林薇靠在我怀里:“睡不着?”
“嗯,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林薇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重来。”她说得很轻松,“反正我工资够吃饭,饿不死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出来了。
“哭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紧紧抱住她,“就是觉得……真好。”
真好,还有人信我。
真好,还有人陪我。
工作室开张第一个月,接了三个单子。
都不大,但够维持运营。
我每天早出晚归,但心里踏实。
原来为自己做事,是这种感觉。
四月底,林薇生日。
我特意早点下班,去买了蛋糕和花。
回家路上,接到林薇电话。
“苏晓,你快回来,妈来了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提着东西,站在门口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到家时,岳母真的站在门口。
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看到我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林薇打开门。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。”岳母把东西放下,“今天是薇薇生日,我做了几个菜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她手里还拎着保温盒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我说。
岳母进来,拘谨地坐在沙发上。
阳阳从房间出来,看到外婆,愣了一下,然后小声叫了声“外婆”。
岳母的眼睛红了。
“阳阳,来,外婆看看。”
阳阳看看我,我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,岳母摸摸他的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。
“阳阳,这个……外婆补给你的压岁钱。”
很厚的一个红包。
阳阳没接,又看我。
我说:“外婆给的,就拿着吧。”
阳阳这才接过:“谢谢外婆。”
“乖……”岳母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林薇去厨房热菜,岳母站起来:“我去帮忙。”
“妈,您坐吧,我来就行。”
“我来我来。”
母女俩挤在厨房里,小声说着话。
我带着阳阳在客厅玩积木。
晚饭很丰盛,都是林薇爱吃的菜。
岳母一直给林薇夹菜,给阳阳夹菜,也给我夹了。
“小苏,多吃点,最近都瘦了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这声“妈”叫出口,我们都愣了一下。
岳母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小苏啊……”她放下筷子,“以前,是妈不对。妈不该……不该那么对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爷爷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她擦了擦眼睛,“建国他……他对不起你们苏家。我也对不起你们。我要是早知道……”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林薇说。
“过不去。”岳母摇头,“有些事,发生了就是发生了。我现在说再多,也弥补不了。”
她看向我:“小苏,妈不奢求你原谅。但妈想跟你说,从今往后,妈不会再那样了。阳阳是我外孙,你是我女婿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“妈知道,光说没用。”岳母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,推到我面前,“这是我这些年攒的,十万块钱。你开公司,需要钱,拿着。”
“妈,这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必须拿着!”岳母按住我的手,“这是妈欠你的。欠你爷爷的,欠你们苏家的。你不拿,妈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我的手僵在那里配资网app。
林薇看着我,眼神里有恳求。
我沉默了很久,说:“妈,钱您收回去。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,以后对阳阳好点就行。”
“我对阳阳好,是应该的。但这钱,你必须拿着!”岳母很固执,“你要是不拿,我现在就给你跪下。”
说着,她真的要站起来。
“妈!”林薇赶紧按住她。
我看着岳母,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女人,此刻卑微地低着头,眼泪一颗颗掉下来。
我突然就心软了。
“好,我拿。”我说,“但这钱算我借的,等公司盈利了,我还您。”
“不用还……”
“必须还。”我坚持,“我爷爷说过,苏家人,不欠人情。”
岳母愣愣地看着我,然后哭着点头:“好,好……你还,你还……”
那顿饭,吃了很久。
岳母说了很多以前的事,说她跟林建国怎么认识的,说林建国当年多老实,说他偷图纸那天晚上,回来的时候脸色多难看。
“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后来他拿了三万块钱回来,说是中奖了。我高兴坏了,根本没多想……”
“他去世前,有没有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说了。”岳母的眼泪又掉下来,“他说,秀英,我这辈子,对不起一个人。我问是谁,他不肯说。现在我知道了,他是对不起你爷爷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小苏啊,妈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”岳母握着我的手,“妈不该看不起你,不该那么对阳阳。妈错了,真的错了……”
“妈,都过去了。”我反握住她的手,“以后,咱们好好过。”
岳母哭得更凶了。
那天晚上,岳母很晚才走。
走的时候,她抱着阳阳不肯松手。
“外婆以后常来看你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阳阳小声说。
“外婆给你买玩具,买好多好多玩具。”
“谢谢外婆。”
送走岳母,林薇靠在我肩上。
“苏晓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给我妈机会。”
“她是你妈。”我说,“而且,她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那你原谅她了?”
“说不上原谅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但我不想恨了。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爷爷说得对,人都死了,追究没意义。活着的人,要好好活。”
林薇紧紧抱住我。
“苏晓,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。
工作室开业第三个月,我接到了第一个大单。
是周老爷子介绍的,一家连锁酒店的品牌升级,预算八十万。
签合同那天,我的手有点抖。
八十万,比我以前一年的工资还高。
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陈,很和气。
“小苏,老周把你夸得天花乱坠,我可得好好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“陈总放心,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做好。”陈总笑,“我这人要求高,但钱给得也爽快。做好了,后续还有分店的设计都交给你。”
“一定不让您失望。”
送走陈总,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合同发呆。
两个员工小王小李凑过来。
“老板,接了大单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!”小王欢呼,“这下不用愁下个月工资了!”
我笑了:“放心,工资少不了你们的。好好干,年底有奖金。”
“老板万岁!”
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,我突然觉得,肩上的担子重了。
以前打工,只需要对自己负责。
现在开公司,要对员工负责,对客户负责,对家人负责。
不能失败。
绝对不能。
那段时间,我几乎住在工作室。
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画图,改图,再画图。
林薇每天给我送饭,看我眼睛熬红了,心疼得不行。
“苏晓,别太拼了。”
“没事,撑得住。”
“你这样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垮不了。”我冲她笑笑,“等这个项目做完,咱们换个大房子。”
“我不要大房子,我要你健健康康的。”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
阳阳有时候也来,趴在桌上画画。
“爸爸,我画的设计图。”
我拿过来看,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树。
“真好看,以后跟爸爸学设计?”
“嗯!”阳阳用力点头,“我要当设计师,赚好多好多钱,给爸爸妈妈买大房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把他抱起来。
“好,爸爸等你。”
项目进行得很顺利。
陈总很满意初稿,只提了几个小意见。
“小苏啊,难怪老周推荐你,确实有两把刷子。”
“陈总过奖了。”
“不过奖,实话。”陈总说,“我见过不少设计师,你这个年纪,有这个水平的,不多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“好好干,年轻人,前途无量。”
送走陈总,我松了口气。
小王凑过来:“老板,陈总好像很满意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不是意味着,后续的单子也稳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太好了!”小王蹦起来,“老板,咱们要发财了!”
“还没呢。”我敲他脑袋,“别高兴太早,好好干活。”
“遵命!”
那天下班早,我特意去商场,给林薇买了条项链。
不贵,三千多,但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第一件礼物。
回到家,林薇正在做饭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项目做完了,休息一下。”我从背后抱住她,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礼物。”
林薇看着镜子里的项链,眼睛亮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她转身抱住我,“特别喜欢。”
“以后给你买更好的。”
“这个就很好。”她靠在我怀里,“苏晓,我现在觉得,特别幸福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阳阳从房间跑出来:“爸爸妈妈,我饿了!”
“马上就好!”林薇亲了我一下,转身继续炒菜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满满的。
这才是我要的生活。
简单,温暖,有爱。
项目结款那天,我请全体员工吃饭。
就四个人,我,小王,小李,还有新招的财务小张。
去了家不错的餐厅,点了很多菜。
“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。”我举起杯,“来,敬你们。”
“敬老板!”小王最活泼,“跟着老板有肉吃!”
“就你话多。”小李笑他。
小张比较文静,只抿了一小口。
“老板,下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始?”小王问。
“下周一,另一个客户。”
“太好了!咱们工作室这是要起飞啊!”
“别飘。”我给他夹菜,“脚踏实地,一步一个脚印。”
“知道啦!”
吃完饭,我开车送他们回家。
回到家已经十点多,林薇还没睡,在等我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她接过我的包,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,款都结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苏晓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妈……想请咱们吃饭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实在不想去,我就推了。”林薇赶紧说。
“去吧。”我说,“总不能一直不见面。”
“你真的愿意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妈最近对阳阳很好,经常来看他,带他玩。我看得出来,她是真心的。”
林薇眼睛红了。
“苏晓,谢谢你。”
“傻,谢什么。”
周末,我们去了岳母家。
这次岳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全是阳阳爱吃的。
林强和林悦也来了,还带了礼物。
“苏晓,这是给阳阳的玩具。”林强递过来一个盒子,是最新款的遥控飞机。
“谢谢大哥。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林强搓着手,有点不好意思,“以前……是我不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林悦也递过来一个袋子:“嫂子,这是给你的护肤品,我朋友从国外带的。”
“谢谢小悦。”
“一家人,客气什么。”
饭桌上,气氛有点尴尬,但还算和谐。
岳母一直给阳阳夹菜,阳阳小声说谢谢外婆。
“阳阳真乖。”岳母摸摸他的头,“以后想吃什么,跟外婆说,外婆给你做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林薇和岳母在厨房洗碗,林强把我叫到阳台。
“苏晓,哥想跟你道个歉。”他递过来一根烟。
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哦,对,忘了。”林强自己点上,“以前是哥不对,不该看不起你。哥跟你赔不是。”
“大哥,真的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林强摇头,“我这心里,过不去。爸那事……我真不知道。要是早知道,我肯定……”
“你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我看着远处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改变不了。”
“是改变不了。”林强叹气,“但至少,我可以对你更好点。至少,不会让我妈那么对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重复,“以后,咱们重新开始。”
“好,重新开始。”林强拍拍我的肩,“苏晓,你比我强。真的。”
“大哥过奖了。”
“不过奖。”林强很认真,“爸那事,是你爷爷大度,没追究。要是换了别人,早闹翻天了。你能不计前嫌,还叫我一声大哥,我林强记在心里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谢谢大哥。”
那天走的时候,岳母送到楼下。
“小苏啊,开车慢点。”
“知道了妈,您回去吧。”
“哎,好。”岳母站着没动,直到我们的车开远。
后视镜里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林薇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我妈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以后多回来看看她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家,阳阳已经睡着了。
我把他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林薇在浴室洗澡,我在客厅看文件。
手机响了,是周老爷子。
“小苏啊,睡了吗?”
“还没,周爷爷您说。”
“下周末有个行业交流会,都是些设计公司的老板,你也来,认识认识人。”
“好,谢谢周爷爷。”
“还有,陈总那个项目做得不错,他跟我说了,后续十二家分店的设计,都交给你。”
我一愣:“十二家?”
“对,一家八十万,十二家就是九百六十万。小苏,你要发财了。”
我的手开始抖。
“周爷爷,我……”
“别激动。”周老爷子笑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好好干,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干!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回过神。
九百六十万。
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林薇洗完澡出来,看我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周爷爷说,陈总的后续十二家分店,都交给我做。”
林薇也愣住了。
“多少……多少钱?”
“一家八十万,十二家九百六十万。”
林薇捂住嘴。
“苏晓……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
“不是梦。”我抱住她,“林薇,我们要有钱了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她哭了,又笑了,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
那一夜,我们都没睡。
躺在床上,计划着未来。
“先还房贷。”
“再给阳阳存教育基金。”
“给你买辆车,你那辆太破了。”
“不要,先给你买,你每天挤地铁太辛苦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工作室接了大单,我开始招人。
从两个人,到五个人,到十个人。
办公室也从八十平,换到了一百六十平。
周老爷子来参观,很满意。
“不错,有点样子了。”
“都是托您的福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他瞪我,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我介绍的人多了,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,没几个。”
“还是要谢谢您。”
“真要谢我,就好好干,把苏氏这块招牌重新立起来。”
“我一定!”
陈总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。
第一家分店开业那天,请我去剪彩。
我穿着新买的西装,带着林薇和阳阳一起去了。
酒店很漂亮,设计得到了所有人的好评。
陈总拍着我的肩:“小苏,厉害!以后我所有产业的设计,都交给你!”
“谢谢陈总!”
剪彩完,陈总拉着我介绍给其他老板。
“这位是苏晓,苏氏设计的老板,年轻有为!”
“苏总,久仰久仰。”
“苏总真是年轻有为。”
“哪里哪里,各位前辈过奖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喝了不少酒。
林薇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这个城市,我来十年了。
前七年,我活得像个影子。
后三年,我终于活成了自己。
“林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给我爸妈换套房子。”
“好啊,应该的。”
“还想带你跟阳阳去旅游,去三亚,去海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想……给你办个隆重的婚礼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:“婚礼?”
“对。”我看着她,“当年咱们结婚,就领了个证,连酒席都没办。我想补给你。”
林薇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傻瓜,都这么多年了……”
“这么多年,委屈你了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林薇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嫁给我,没错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她哭得说不出话。
阳阳在后座喊:“妈妈不哭,爸爸,妈妈为什么哭?”
“妈妈是高兴。”我说。
“高兴为什么要哭?”
“因为太高兴了,就会哭。”
“哦。”阳阳似懂非懂。
那段时间,是我人生中最忙碌,也最充实的日子。
工作室的业务越来越多,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但心里是踏实的。
岳母经常来家里,给阳阳做饭,帮我们打扫卫生。
她真的变了。
不再趾高气昂,不再挑三拣四。
有时候,她会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苏,这个放哪里?”
“妈,您随便放就行。”
“哎,好。”
林薇偷偷跟我说:“我妈现在有点怕你。”
“怕我干什么?”
“怕你不原谅她。”
“我早就不怪她了。”
“她知道,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有些事,发生了就是发生了。
就像碎了的镜子,再怎么拼,也有裂痕。
我能做的,就是尽量不让裂痕扩大。
七月,工作室接了个政府项目。
是市图书馆的改造设计,公开招标。
我本来没抱希望,毕竟竞争对手都是大公司。
但周老爷子说:“去试试,万一呢?”
于是我带着团队,熬了三个通宵,做出了一套方案。
交上去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。
半个月后,结果出来了。
我们中标了。
接到通知那天,小王在办公室里尖叫。
“老板!我们中了!中了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刚刚打电话通知的!让我们下周去签合同!”
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“老板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站起来,“今晚聚餐,我请客!”
“老板万岁!”
那天晚上,我喝多了。
回到家,抱着林薇不撒手。
“林薇,我做到了……我真的做到了……”
“嗯,你做到了。”她摸着我的头,“苏晓,你一直都很棒。”
“爷爷……爷爷能看到吗?”
“能,一定能。”
“我想爷爷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一夜,我哭得像个孩子。
三十年的委屈,三十年的不甘,在这一刻,全部释放出来。
林薇抱着我,一直说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是啊,哭出来就好了。
第二天,我去给爷爷扫墓。
买了爷爷最爱喝的酒,最爱吃的点心。
“爷爷,我来看您了。”
墓碑上的照片,爷爷笑得很慈祥。
“爷爷,工作室开起来了,接了大单,还中了政府的标。周爷爷对我很好,林薇对我也很好,阳阳很乖。您在天上,可以放心了。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像是在回应。
“爷爷,您说的对,手艺在身,就是立世之本。孙儿记下了。”
“苏家的风骨,孙儿没丢。”
“您放心,我会把苏氏这块招牌,重新立起来。立得高高的,让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我在墓前站了很久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才离开。
走到山脚下,回头望去。
墓碑在夕阳里,泛着金色的光。
爷爷,我走了。
下次来,我带更好的消息给您。
工作室的业务越做越大,我又招了五个人,租下了同一层的另一间办公室。
现在团队有十五个人了,算是小有规模。
小王成了设计总监,小李是项目经理,小张还是财务,但手下多了两个助理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直到那天,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。
上午十点,我正在开会,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。
“苏总,有人找您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他姓赵,是您的老熟人。”
我皱眉,在记忆里搜索姓赵的老熟人。
想不出来。
“让他去会客室等我,我开完会过去。”
“好的。”
会开完已经十一点了,我揉着太阳穴走进会客室。
沙发上坐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穿着花衬衫,戴金链子,一看就是暴发户。
看到我,他站起来,咧嘴笑:“苏晓,好久不见啊。”
我愣了下,终于想起来。
赵大勇,我大学同学。
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,毕业后去了南方,听说发了财,后来就没联系了。
“大勇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,不欢迎?”赵大勇走过来,给我一个熊抱,“行啊你小子,开公司了都不告诉我!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嘿,现在网络多发达,一搜就搜到了。”赵大勇打量着会客室,“不错啊,办公室挺气派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我给他倒了杯水,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上个月。在南方混不下去了,回来发展。”赵大勇点了根烟,“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,接了大项目?”
“小打小闹。”
“别谦虚了。”赵大勇拍我肩,“市图书馆的项目你都拿下了,还小打小闹?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消息挺灵通。
“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?”赵大勇笑,“不过还真有事。我开了个装修公司,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对。”赵大勇凑过来,“你看啊,你做设计,我做施工,咱们联手,那不是所向披靡?”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还考虑什么?”赵大勇急道,“苏晓,咱们是老同学,我还能坑你?我公司有资质,有团队,就是缺项目。你有项目,咱们合作,五五分成,怎么样?”
“大勇,不是我不信你。”我说,“但合作这种事,得慎重。这样,你把公司资料发我,我看看。”
“行!”赵大勇爽快答应,“我回去就发你。苏晓,咱们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!”
送走赵大勇,我坐在办公室,心里有点不安。
大学时,赵大勇就爱耍小聪明,考试作弊,借钱不还,名声不太好。
这么多年没见,他变成什么样,我真不知道。
但老同学找上门,直接拒绝也不合适。
先看看资料再说吧。
晚上回家,我跟林薇说了这事。
“赵大勇?是不是那个大学时老跟你借钱的那个?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林薇撇嘴,“借了钱从来不还,还总说是兄弟不该计较。这种人,离他远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他现在开了公司,说要合作。我看了资料,资质齐全,案例也有。就是不知道实际做得怎么样。”
“你找人打听打听。”
“嗯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第二天,我托朋友打听赵大勇的公司。
反馈很快回来了。
“苏晓,你那个同学,最好别合作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公司确实有资质,但做得一塌糊涂。去年接了个酒店装修,偷工减料,被甲方告了,赔了一大笔钱。现在在行业里名声臭了,接不到活,才回来发展的。”
我心里有数了。
下午,赵大勇又来了。
“怎么样苏晓,资料看了吧?没问题吧?”
“看了。”我给他倒了杯水,“大勇,合作的事,我再想想。”
“还想什么?”赵大勇急了,“苏晓,你是不是不信我?咱们这么多年兄弟……”
“大勇,不是不信你。”我打断他,“但我这边的项目,都是跟大公司合作,对施工要求很高。你的公司……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赵大勇站起来,“苏晓,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”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看不起我!”赵大勇指着我的鼻子,“当年上学时,你就比我强,成绩好,老师喜欢。现在开公司了,牛逼了,看不起老同学了是吧?”
“大勇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!”赵大勇吼,“我告诉你苏晓,今天这合作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”
我皱眉:“你威胁我?”
“对,我就是威胁你!”赵大勇冷笑,“你以为你那些事我不知道?你岳父当年偷你爷爷的设计图,你靠这个攀上周家,才有的今天。你说,这事要是传出去,你还有脸在这个行业混吗?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你调查我?”
“调查你怎么了?”赵大勇点根烟,“苏晓,我给你两条路。一,跟我合作,项目分我一半。二,我把你家的丑事抖出去,看谁还敢跟你合作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。”我说,“赵大勇,这么多年,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想说,就去说。”我站起来,“但我提醒你,造谣诽谤,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”
“谁造谣了?我说的是事实!”
“是不是事实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走到门口,拉开门,“请吧,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赵大勇瞪着我,眼神阴狠。
“苏晓,你等着,有你哭的时候!”
他摔门而去。
我坐回椅子上,揉了揉眉心。
真是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晚上回家,林薇看我脸色不好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赵大勇来找我了。”
“他又来干什么?”
“要合作,我没答应,他就威胁我。”
“威胁你什么?”
“他说要把我家的事抖出去。”
林薇脸色变了。
“他怎么会知道?”
“不知道,可能是打听到的。”我说,“不过没关系,让他说去。清者自清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放心,我能处理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安。
果然,没过几天,行业里就开始流传谣言。
“听说了吗?苏晓他岳父当年偷人家设计图,害得人家家破人亡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谁知道呢,不过无风不起浪。”
“怪不得他能起来这么快,原来是靠周家。”
“啧啧,看着人模狗样的,原来背景这么脏。”
小王气冲冲地进来。
“老板,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!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我说,“专心做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影响还是有的。
原本谈好的一个项目,对方突然说再考虑考虑。
陈总也打电话来问。
“小苏啊,最近有些传闻,是真的吗?”
“陈总,我以人格担保,那些都是谣言。”
“我当然是信你的。”陈总说,“但人言可畏啊。咱们合作的项目,甲方那边有点担心,怕影响不好。”
“陈总,如果因为谣言就终止合作,那我无话可说。但我做的设计,您也看到了,质量如何,您最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陈总叹气,“这样,我先稳住甲方,你那边也想想办法,把谣言澄清一下。”
“好,谢谢陈总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子上,心里烦躁。
赵大勇这招,够阴的。
不用亲自出面,就能把我名声搞臭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周老爷子。
“小苏,来我家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
周老爷子的语气很严肃。
我心里一紧,难道周老爷子也听到谣言了?
赶到周家,周老爷子正在书房写字。
看到我,他放下笔。
“坐。”
“周爷爷,您找我……”
“赵大勇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周老爷子开门见山。
“对不起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周老爷子摆摆手,“那个赵大勇,我查过了。在南方欠了一屁股债,跑回来躲债的。他找你合作,是想借你的项目翻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让他这么蹦跶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小苏啊,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心太软。”周老爷子叹气,“对岳母家是这样,对这种人也是这样。你知不知道,对恶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“我明白,但……”
“没什么但是。”周老爷子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这里面,是赵大勇公司的所有黑料。偷工减料,拖欠工资,伪造资质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我接过文件袋,翻开一看,触目惊心。
“周爷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周老爷子看着我,“他造你的谣,你就揭他的底。看谁怕谁。”
“可是这样……”
“小苏,我问你。”周老爷子正色道,“你开公司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把苏氏的设计传下去。”
“对。”周老爷子点头,“你要传下去,就得站稳脚跟。站稳脚跟,就不能让人随便欺负。今天来个赵大勇,你忍了。明天来个李大勇,你还忍吗?后天来个王大勇呢?”
我沉默了。
“商场如战场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周老爷子拍拍我的肩,“你爷爷当年,就是太善良,才让人钻了空子。你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文件袋,心里天人交战。
“周爷爷,我……”
“东西我给你了,用不用,你自己决定。”周老爷子说,“但我提醒你,如果你这次手软,下次,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。”
从周家出来,我坐在车里,很久没动。
文件袋就放在副驾驶上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用,还是不用?
用了,赵大勇可能就完了。
不用,我的公司可能就完了。
我掏出手机,拨通了林薇的电话。
“喂?苏晓?”
“林薇,如果……如果我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事,你会怎么想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晓,出什么事了?”
我把赵大勇的事说了。
林薇听完,说:“苏晓,你还记得爷爷的信里怎么说的吗?”
“记得。精益求精,不可敷衍。诚信为本,不可欺瞒。脊梁要直,不可折腰。”
“对,脊梁要直。”林薇说,“但脊梁要直,不是任人欺负。如果有人要打断你的脊梁,你该怎么做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苏晓,我不懂生意,但我知道,做人要有底线,但也要有锋芒。”林薇的声音很坚定,“爷爷让你脊梁要直,是让你堂堂正正做人,不是让你当软柿子任人捏。赵大勇那种人,不值得你心软。”
我握着手机,心里渐渐清明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苏晓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林薇说,“但你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你还有我,有阳阳,有周爷爷,有整个工作室的人。我们都在你身后。”
“谢谢你,林薇。”
“谢什么,我是你老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,发动车子。
我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工作室。
打开电脑,我把文件袋里的资料,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。
然后,我拨通了几个电话。
第二天,行业里又有了新传闻。
不过这次,主角换成了赵大勇。
“听说了吗?赵大勇的公司被查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质检局、劳动局都去了,查出一堆问题!”
“活该!让他偷工减料!”
“听说他欠了几百万,这下彻底完了。”
赵大勇给我打电话,气急败坏。
“苏晓!是不是你干的!”
“赵大勇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你自己做了什么,自己清楚。”
“你他妈阴我!”
“我只是把你做的事,公之于众。”我说,“赵大勇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收手,公开道歉,我还可以给你留条活路。否则,这些资料,我会发给所有跟你合作过的甲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
“第一,公开道歉,澄清谣言。第二,离开这个城市,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第三,欠工人的工资,一分不少地还清。”
“苏晓,你非要赶尽杀绝?”
“是你不给我活路。”我说,“赵大勇,大学时我帮你多少次?考试给你抄,没钱吃饭我请你,你借钱不还我也没说什么。可你是怎么对我的?威胁我,造谣我。这就是你对兄弟的方式?”
赵大勇不说话了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我说,“三天后,如果我还没看到道歉信,这些资料,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三天后,赵大勇在行业论坛上发了道歉信。
承认自己造谣,承认自己公司有问题,承诺会还清欠款,并离开这个城市。
谣言不攻自破。
陈总给我打电话。
“小苏,干得漂亮!”
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,对付这种人,就得这样。”陈总说,“对了,甲方那边没问题了,项目继续。还有,我另外几个朋友,也想找你做设计,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你。”
“谢谢陈总!”
“不谢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长舒一口气。
小王探头进来。
“老板,解决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!”小王欢呼,“我就知道老板有办法!”
“行了,去干活吧。”
“好嘞!”
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周爷爷说得对。
商场如战场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我可以善良,但不能软弱。
我可以宽容,但不能任人欺负。
苏晓,你终于长大了。
赵大勇的事过去后,工作室的生意更好了。
原来那些观望的客户,看到我雷霆手段,反而更放心了。
“苏总做事果断,靠谱。”
“连那种无赖都能摆平,有魄力。”
“跟苏总合作,放心。”
我听了只是笑笑。
这大概就是人性吧。
你越强,别人越尊重你。
你越弱,别人越欺负你。
很现实,但很真实。
八月,阳阳要上小学了。
我们换了个学区房,三室两厅,虽然不大,但足够住。
搬新家那天,岳母来帮忙。
“这房子好,光线足,格局也好。”
“妈,您坐,我来就行。”
“没事,我帮你收拾。”
岳母现在真的变了。
不再指手画脚,不再挑三拣四。
她会认真听我说话,会尊重我的意见。
有时候,我甚至觉得,她有点怕我。
不是怕我这个人,是怕我再生气,怕我再不理她。
林薇说我想多了。
“我妈那是愧疚。”
“都过去这么久了,还愧疚什么?”
“有些事,过不去的。”林薇叹气,“我妈那人,要强了一辈子,现在知道自己错了,又拉不下脸道歉,就只能用行动弥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苏晓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
“就是想说。”林薇靠在我肩上,“谢谢你,还愿意给她机会。”
“她是阳阳的外婆。”我说,“而且,她真的改了。”
是啊,真的改了。
现在岳母每周都来,给阳阳做饭,陪他玩。
阳阳也慢慢接受了外婆,会跟她撒娇,会跟她要玩具。
有时候,看着他们祖孙俩在客厅玩积木,我会想,如果一开始就这样,该多好。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
有些伤,愈合了,疤还在。
我们能做的,就是不让疤再疼。
九月初,阳阳上学了。
第一天,我和林薇一起送他去学校。
小家伙穿着新校服,背着小书包,很兴奋。
“爸爸,学校大吗?”
“大。”
“老师凶吗?”
“不凶,老师可好了。”
“我能交到新朋友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
送到校门口,阳阳回头冲我们挥手。
“爸爸妈妈再见!”
“阳阳再见!”
看着他跑进校园的背影,林薇哭了。
“哭什么?”
“就是觉得……阳阳长大了。”
“是啊,长大了。”
“时间真快。”
“嗯。”
送完阳阳,我去工作室,林薇去学校。
路上,她突然说:“苏晓,我们要个二胎吧。”
我一愣:“怎么突然想起这个?”
“就是觉得,阳阳一个人太孤单了。”林薇说,“有个弟弟妹妹,以后也好有个伴。”
“你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她点头,“以前不敢要,是怕养不起。现在你有能力了,我也想要。”
“好。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那我们就要。”
林薇笑了,笑得很甜。
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,我开始考虑扩大规模。
周老爷子建议我注册成公司,而不是工作室。
“公司听起来正规,接大项目也方便。”
“好,听您的。”
“名字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,就叫‘苏氏设计’。”
“跟你爷爷的一样?”
“对,跟他一样。”
“好!”周老爷子拍手,“有骨气!这才像苏家的子孙!”
注册公司的事,我交给了小王。
他现在是公司的副总,办事很靠谱。
“老板,注册资金写多少?”
“五百万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不多。”我说,“要做,就做大点。”
“好嘞!”
一个月后,“苏氏设计有限公司”正式挂牌。
开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
周老爷子来了,陈总来了,行业里的朋友来了,连政府那边也来了人。
岳母一家也来了。
林强送了个大花篮,林悦送了个招财猫。
“苏晓,恭喜啊。”林强握着我的手,“大哥为你高兴。”
“谢谢大哥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“好。”
林悦也过来:“姐夫,你真厉害。”
“谢谢小悦。”
“以前的事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以后好好的就行。”
“嗯!”
开业典礼很热闹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的人。
有朋友,有客户,有员工,有家人。
心里满满的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能来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苏氏设计,今天正式开业了。这个名字,是我爷爷起的。三十年前,他开了一家设计事务所,叫苏氏设计事务所。三十年后,我开了这家公司,还叫苏氏设计。这是我的传承,也是我的承诺。”
掌声响起。
“我会秉承爷爷的教诲,精益求精,诚信为本,脊梁要直。把苏氏设计,做成一个响亮的品牌。不辜负爷爷的期望,也不辜负各位的信任。”
掌声更热烈了。
周老爷子在下面冲我竖大拇指。
林薇抱着阳阳,眼睛红红的。
岳母也在抹眼泪。
“最后,再次感谢各位。”我鞠躬,“今后,请多关照。”
典礼结束,我送走客人,回到办公室。
林薇在等我。
“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我抱住她,“就是觉得,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不是梦,是真的。”她靠在我怀里,“苏晓,你做到了。”
“嗯,做到了。”
“爷爷在天上看着,一定很骄傲。”
“希望是。”
阳阳跑进来:“爸爸,好多花花!”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
“那爸爸以后天天给你买。”
“好!”
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去吃饭。
庆祝公司开业,也庆祝新生活开始。
吃到一半,林薇突然说:“苏晓,我怀孕了。”
我一愣。
“真的?”
“嗯,今天刚查的。”她拿出化验单,“两个月了。”
我看着化验单,手在抖。
“我要当爸爸了?”
“嗯,第二次当爸爸。”
我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
“林薇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,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林薇哭了,我也哭了。
阳阳看着我们:“爸爸妈妈,你们怎么又哭了?”
“爸爸妈妈高兴。”
“高兴为什么要哭?”
“因为太高兴了,就会哭。”
“哦。”阳阳似懂非懂,“那我也要高兴。”
“好,我们一起高兴。”
吃完饭,我们去江边散步。
晚风很舒服,江水很温柔。
林薇靠在我肩上,阳阳在前面跑。
“苏晓,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好。”
“我希望是女孩,像你。”
“像你好,漂亮。”
“像你,聪明。”
“都像,最好。”
我们笑了。
“名字想好了吗?”
“还没,慢慢想。”
“嗯。”
走了一会儿,林薇突然说:“苏晓,我想去看看爷爷。”
“好,明天去。”
第二天,我们去给爷爷扫墓。
这次,我带了一瓶好酒,还有公司的宣传册。
“爷爷,我来看您了。”
我把宣传册烧了。
“爷爷,公司开起来了,叫苏氏设计,跟您当年一样。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做,不给苏家丢人。”
“林薇怀孕了,您又要当太爷爷了。阳阳很好,上学了,很乖。妈现在也很好,经常来看我们。周爷爷身体也很好,经常念叨您。”
“爷爷,您在天上,好好的。不用担心我们,我们都很好。”
风吹过,纸灰飞舞。
像是在回应。
林薇拉着阳阳,也给爷爷磕了头。
“爷爷,我会照顾好苏晓的。您放心。”
“太爷爷,我会好好学习的。”
从墓地出来,阳光很好。
“苏晓,你说爷爷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风很温柔。”
林薇笑了。
“苏晓,你现在还会觉得委屈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有你,有阳阳,有即将出生的孩子,有公司,有朋友,有家人。”我看着远处的山,“我有这么多,还有什么好委屈的?”
“可是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以前受的委屈,都是为了现在的幸福。值了。”
“真的值了?”
“真的值了。”
林薇靠在我肩上,很久没说话。
回家的路上,她突然说:“苏晓,我想请我妈来家里住几天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你……不介意?”
“不介意。”我说,“她是你妈,是阳阳的外婆,也是我孩子的外婆。一家人,就该住在一起。”
“苏晓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车在夕阳里行驶,开往家的方向。
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,有明亮的灯光,有等我们回家的亲人。
那里,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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